英雄指·天下泪


 

南霁云

我犹困兽,在室内逡巡。

贺兰进明的态度令我心神不安。我率三十精骑突围至此已有两日。两日来,贺兰只是好酒佳肴相待,却绝口不提借兵之事。他究竟在做何打算?两日,两日啊!睢阳的百姓又多受了两日熬煎。突围时,城内已经断粮,此时,该成什么状况!贺兰进明啊,你快发兵吧。我在心中呼喊。

突围前,张巡张大人攥着我的手,眼睛要滴出血来:“南八呀,睢阳万千百姓的性命全在你手了!”将士舍命突围,总算来到了临淮。临淮兵多粮足,只要太守贺兰进明借兵相援,必可打退尹子奇,以解睢阳之围。可如今……

我心如火烧。

 


张巡

睢阳已快撑不下去了。

前些日子我与太守许远商量求援之事,都觉得临淮是理想之处。睢阳城乃是淮南门户,和临淮更是唇齿相依。临淮太守贺兰进明顾及利害,该不会不发兵。临淮是天下富庶所在,凭仗临淮的物力财力,必可解睢阳之围,救了这城中数万生灵。求援之处已定,谁人可去求援?叛贼尹子奇已将睢阳箍得犹如铁桶,滴水不泄。能担此重任者必是大智大勇之义士!

我与许太守商议再三,决定张出告示,以乞有志之士。我俩是以睢阳为赌注,以睢阳数万百姓为赌注,赌这城中有无肯舍身为国之士!眼下三天过去,竟无一人揭榜。看来,我俩要输了,睢阳要输了,睢阳的百姓要输了……

城外是尹子奇数万铁甲锐箭。突围,确如以卵击石。突围,确是万死一生。

    我眼睛酸胀,忙闭目抬头。我不能放肆我的眼泪。我要给部下一个信心十足的形象。他们如若看到我的眼泪,军心定会大乱。我正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,身后响起坚定的脚步声,随即是那个声音:“主公。”

是南霁云!是神箭手南将军!我忙转过身来。濮水汉子山一般站在那里:“主公!”

我看到了他手中的纸卷,正是那贴出去的告示。我才平静下的心刹时颤栗了……。我不敢确定,迟疑地问道:“南八(南霁云小名),你……”

南八将手中的纸卷展开,声音坚毅:“主公,南八愿率兵突围求援!”

我激动得上前几步,攥住了南八有力的大手,一时竟说不出话。南八见此,略带羞愧道:“主公,对不住了。让您等了这么久。我前些时放心不下我那七岁的稚子……”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急切:“主公,我现在就出城吧?”

我的心震荡着。南八,你的羞愧证明了你的大义!你早已将这出生入死的事当做了自己的责任。南八,你是睢阳之大幸!我疼惜地看着这员爱将:“南八,突围求援,你要多少兵马?”

南八显然已成竹在胸,说:“精骑三十。”

“三十?!”我一愣,道:“太少了。这样吧,你那里不够,再从雷将军那里挑……”

没等我说完。他便急急打断:“”主公,城中只剩下一千六百多将士。三十精骑,足矣。主公,请相信我。“

我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的眼睛,缓缓点了点头。

南八率三十精锐,夜缒出城,叛贼尹子奇万军围击,他们左右驰射,所向披靡……

他们是真英雄,大英雄!

他们是睢阳之大幸!

他们是睢阳百姓之大幸!

 


南霁云

我正坐立不安,门外走进一名男仆,唱个诺垂手立下,道:“南将军,我家主公有请。”

我如在黑暗里见到了一豆灯光。连忙问:“贺兰大人可是要与我商议发兵之事?”

男仆抬了抬头,想说什么又忍下了,只道:“将军随小人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我催促道:“那还磨蹭什么,还不快走。”

那男仆答应一声,半低的脸上似乎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。我一心急于去见贺兰大人,并未来得及细究。

 


贺兰进明

自打两个月前安禄山的军队开到睢阳,我便加紧修筑防御工事,囤积粮草。如今,张巡居然派南霁云前来借兵求援。还说什么,睢阳是临淮的门户,门户如开,室内岂有安榻。万一我发兵睢阳,把睢阳那个穷地方救了,安军趁虚而入,攻克临淮,可如何是好?如今大唐大厦将倾,倘失了临淮这富甲天下之地,大唐还如何支撑?到那时,皇上责怪下来谁人承担?想想几年前,封常清本在武牢,但为了保住长安,退守潼关。潼关岂不比睢阳重要?可就因为他失去了武牢,皇上赐死了他!

你这个张巡,临死还要拉上我来垫背!

我站在窗口,远望北边的天空。那里是一片灰色。灰色之下应该就是睢阳吧?我冷笑了一声。

可是,那南霁云真是一员难得的骁将!猿臂狼腰,不怒自威。率三十人竟能突破尹子奇数万兵马!尹子奇的左目就是他一箭射中,百步穿杨,真可谓神箭啊!如若我能得到此人,必是如虎添翼。

想到这里,我激动万分,略加思忖,叫来两个仆从,吩咐了一番,命他们去办了。

 


南霁云

这男仆倒似故意急我一般,走得慢条斯理。拐过几个弯,到了一处大厅前,垂手立道:“将军,请进。”

厅内喧哗阵阵丝竹声声,厅外清晰可闻。我一阵疑惑。待我一踏进大门,不由惊住了。贺兰进明端坐上首,两侧文左武右,人人面前排着肉山酒海,竟是在举行宴会!

看到我,贺兰进明急忙起身,把我引到上座。

舞伎扭腰摆姿,极尽能事。琴伎转轴拨弦,按孔吹箫。舞伎与琴伎配合得丝丝入扣,缠绵掩抑。

我的脑中纷乱一团。

贺兰进明举杯呼道:“来,为英雄南霁云将军干杯!”说完,一饮而尽。

全场一片:为南霁云将军干杯!

赞美之声于我如同聒噪。我迫切地问贺兰进明:“贺兰大人,您何时发兵救援?”

贺兰进明面带微笑,道:“不急不急。南将军,先干了这杯。”

我的眼泪汹涌而出:“贺兰大人!睢阳百姓已是一月不得食,士兵以树叶、老鼠充饥。霁云怎能吃得下去?就算吃进嘴里又怎能咽得下去?还望大人体恤霁云,体恤睢阳百姓,快快发兵!”

贺兰进明依然微笑:“南将军真是令人佩服!我敬佩将军由来已久。将军可愿意留在我的左右?”

“什么?!”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。

贺兰进明一脸诚恳:“临淮兵多粮足,富甲天下。将军如若留在临淮定能大展宏图,前途无量。”

一腔怒火直冲我的头顶,我按捺住自己的情绪:“贺兰大人!睢阳兵临城下,数万百姓命悬发丝。霁云岂能苟且偷生,更谈何大展宏图。万望大人发兵救援,救睢阳百姓于水火。”

贺兰进明大手一拂,面露愠色,一声冷笑:“睢阳百姓,睢阳百姓,南将军的心里有睢阳百姓,我贺兰心中难道就没有临淮父老?南将军也是熟识兵法之人,试想,倘我兴临淮之兵救睢阳,叛军趁虚而入取了临淮,该如何是好?”

我感到可笑:“贺兰大人!睢阳扼江南门户,睢阳不失,叛军怎能取道至临淮?大人之忧从何而来?”

贺兰进明连连摇头:“非也,非也。睢阳所扼乃是水路。山僻小道至临淮者,何止千万条。南将军所言,大谬!”

“贺兰大人!”我拍案而起“睢阳与临淮唇齿相依,睢阳一旦失守,临淮必定危在旦夕。大人三思!”

贺兰进明满脸的不屑:“南将军多虑了!想我临淮兵多将广,粮草充足,城池固若金汤,必是万无一失。南将军既然不肯留于临淮,就请回吧。”

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,我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,地上顿时一片狼藉。

“南将军,你这么空手回去,张巡张大人必定会认为将军没有尽力求援。这罪名将军岂能担当得起?还是留在临淮,上可效忠皇上,下可救护百姓,将军何乐而不为?”说话的是一名文官。

“南将军英勇过人。我贺兰主公心忧天下,才智高远。好马配好鞍。南将军留下来吧。”这是一员武将。

贺兰进明又换了一脸的诚恳:“南将军。留,前途不可限量;去,命运乖舛难测。去与留,还望将军仔细斟酌。”

“南八呀,睢阳万千百姓的性命全在你手了!”我又看到了张巡张大人血红的眼神。我又看到了城内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摘树叶揭树皮捉老鼠充饥……我看到饥饿难耐的兄弟杀死了朝夕相处的战马,兄弟们涕泪滂沱……

我在颤栗……

我指着贺兰进明,手在抖,我怒不成言……

我看到了我的手指。身体肤发乃父母所赐,不可毁伤。感谢那个文官,是他提醒了我。我有自己的证明。

“唰——”,我抽出了我的佩剑。我看到贺兰进明一阵惶然,手摸向配剑。

我轻蔑地笑了。剑锋一转,削向自己的手指。

手指倏然落地,鲜活的手指在地上弹跳抽搐……

堂内一片错愕之声……

霁云不能完成张巡大人交给我的使命,留下这个手指作证!我大踏步出门而去,把一片错愕甩在身后。

 


贺兰进明

好一个忠贞刚烈的南霁云!好一个威武不屈的濮水好汉!

想想自己看到南霁云拔剑时的惊慌失措,真是羞愧难当!

看看这满堂的文武大将惊恐的眼神煞白的面孔,真是羞愧难当!

更有那掩面而泣之人,真真令我羞愧难当!

张巡啊张巡,你名声威望和功劳业绩都在我之上,你手下大将也是我不能及,真真令我羞愧难当!

南霁云,我无缘得到的一个好汉!

 


睢阳士兵

自从南将军被贺兰进明请去,我们心中就忐忑不安。贺兰进明是要商议援兵之事吗?多停留一日,睢阳的弟兄和百姓就多一份危险。

我们在心中乞求,贺兰将军快发兵吧!

南将军回来了!

我们带着期盼围了上去。我们看到南将军衣襟上是斑斑血迹!

“将军!您……您身上的血……?”我们看到了,我们看到了将军滴血的手指,我们看到了,我们看到了将军滴血的目光!

我们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:“将军,贺兰不肯发兵救援?”

南将军的脸色变得和盔甲一般刚毅。

南将军跃身上马:“兄弟们,不怕死的,跟霁云杀回睢阳!”

南将军打马向睢阳方向奔去。马蹄掀起阵阵尘土。尘土向后翻腾。

是尘土才会后退。勇往直前的是南将军。

我们打马向南将军追去……

 


南霁云

我听见了身后马蹄阵阵。兄弟们跟上来了。

如果说,突围时是九死一生还有生的希望,如今再冲进睢阳,定然必死无疑。我们要与睢阳共存亡。

又见到了张巡大人,我没能带来援军。

张大人仰天而泣!

“南八。睢阳是江淮的屏障,我们誓死也要保卫睢阳!”

城内树叶草根尽食,继之食雀鼠,雀鼠尽,继之食马……

城内竟无一人判逃!

公元75710月,睢阳城陷落。

叛贼把刀架在张大人的脖子上,威逼张大人投降。张大人怒骂叛贼。

叛贼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,威逼我投降。我思忖:事到如今,我该怎样反抗。

张巡张大人看我默不做声,向我高喊:“南八,好男儿死就死,可不能向判贼屈服啊!”

我笑了:主公!我在思考用什么办法收拾这帮判贼。大人说死,那就死吧。

 

英雄血染祭台。天边残阳绚烂。


《濮阳文史资料》

    ……其(南霁云)家乡(濮阳市)清丰县立专祠,视为守护神,可见民间对其喜爱推崇之笃。